“中國女人被占有” 不會讓他們憤怒,“中國女人被外國男人占有” 才會。

因為近日 “山東大學為留學生配置女學伴” 的事件,山大學生過去幾天的日子很不好過,尤其是女學生。如下面這句評論所說,這個話題處在民族主義、性别關系、留學生優待等等敏感話題的交叉點上,讓山大(再次)成了千夫所指的對象:“山東大學這次太牛逼了,讓五毛因為民族主義憤怒,美分因為侵犯人權憤怒,屌絲因為嫉妒憤怒,女權因為被物化而憤怒。能把這些不共戴天的人團結起來,實在是個奇迹。”

情緒激流的狂歡中,輿論發酵速度驚人,再加上山大令人不敢恭維的公關水平,事情基本已經無法收拾了。但整件事讓我最憤怒的,是我和我身邊的女同學因此遭遇的一切。自媒體的無良,網民的惡意,學校的處理不力,為這些買單的卻是什麼都沒做錯的我們。

1563250663669773.jpg這位同學順利地畢業了,開心拍了 vlog 紀念一下,結果收到大量不堪入目的評論

事情的開始是一個 “報道”:山東大學為一位留學生配備三位學伴。配圖是幾個深色膚色的男孩和華人女孩的合影,引導性很強(見頭圖)。居心不良的選圖下面居然還有一行小字:配圖與文章内容無關。無關你用這圖是什麼意思?

我猜想這篇 “報道” 的編輯,不要臉地點了發布之後,大概還很是得意吧。

1563250718894284.jpg相關微博下的評論,這樣的侮辱隻是冰山一角

輿論就這樣沸沸揚揚地起來了。在傳播過程中,部分媒體刻意強調 “中國女大學生”、“黑人男留學生” 這兩個符号,并反複言說 “一男對三女”,甚至發明 “三陪一” 這種明顯帶有導向性及侮辱性的詞語,令人嚴重不适。很快,網絡上充斥着對山大學生的人身攻擊。山大被诟為 “妓院”、“皮條客”,山大的女學生則被稱為 “妓女”。網民們使用各種惡毒的語言去攻擊無辜的學生,展現了驚人的詞彙量與修辭水準,但内容核心來來去去就一件事:蕩婦羞辱。

1563250759316771.png學校同學間的互相提醒

更糟糕的是,人們不滿足于敲着鍵盤發洩情緒,有些行動力更強的人已經進入山大的校園内。這些人可能是嗅到了有利可圖、有熱點可蹭的氣息而來,也可能單純隻是想圖個樂子,親身上陣感受一下侮辱山大女學生的快感。路過的人也惡意滿滿。我身邊的女同學說已經不敢打車了,随便一個出租車司機都能開山大女生的下流玩笑。剩下的我們就算沒有親身遇到這些糟心的事,心中也整日被一種陰霾感籠罩着,這種感覺是憤怒、無力和失去尊嚴感的合體。

1563250796762967.jpg山大的學生群群号被公布在網上,近日學生群和校園有很多校外人員湧入

這次的事件演變至如今的局面,原因看似很複雜:第一,對外國留學生不滿的輿情基礎早已存在,學伴制度的 “報道” 又點了把火;第二,國人對 “有色人種” 的種族歧視(注意,隻是針對 “有色人種” 哦,白人好着呢)也是根深蒂固的文化慣性;第三,一些自媒體/營銷号毫無操守,有意混淆視聽。

事後已經有幾篇公衆号對山大的所謂學伴制度做出了解釋(比如 李思磐這篇 )。我也了解到,參加學伴制度的留學生群體最主要的是亞洲學生,大部分來自韓國和日本,而公衆号動辄就上黑皮膚的留學生照片,邪惡得令人作嘔。我也詢問了幾位參與學伴計劃的女學生,她們的參與動機很普通,也很常見:想鍛煉口語,想了解國外文化。但是如今一群網絡噴子會跑來告訴她們:不,你不想,你參加學伴計劃隻是為了 “吃洋垃圾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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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外,後面被曝出的 “25人陪護一名留學生” 一事,其實是因為需要的陪護時間長,大家也都很忙,所以每人隻負責一天時間的陪護,隻是普通的輪班制而已,遠非大部分人想象中的25人前呼後擁伺候 “洋老爺”。另外,這段公告上可是隻征求男性陪護,前面那些抓住男女交往大做文章的營銷号,這時候就選擇性失明了。

1563250877541773.jpg2018年的新聞,證明學伴制度并非留學生專屬

最後還有一個原因,山東大學的公關水準堪憂,面對營銷号的惡意引導與網民的情緒轟炸,不能給出清晰的解釋,也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學生。事情爆發之後,山大給過兩次回複,一次語氣生硬,内容官方;一次道歉認慫,老實投降。

1563250921982511.jpg山東大學的第二次回應,主要内容是道歉


然而,面對網絡暴力與輿論危機,推卸責任給上級單位無用,給出毫無誠意的道歉也無事于補,網民的情緒沒有得到平息,反觀山大學生的反應,也基本都是對校方公關不作為的極度失望。

但上述所有這些因素的後面,其實整件事有一個很簡單的根源:

在一個社會裡,女人總是被給予一個守護文化傳承和家庭榮譽的象征角色。學者 Anthias 和 Yuval-Davis 在《Racialized boundaries: Race, nation, gender, colour and class and the anti-racist struggle》(2005)中寫道,這種女性身體的象征意義意味着,國族身份的建構本身就是一種男性特權。學者劉禾(1994)更是這樣總結,“民族主義本就是一種強烈的父權意識形态。”

民族主義(nationalism)和性别歧視(sexism),就這樣絞纏在了一起。

事件之後人們對山大女生騷擾、侮辱和網絡暴力,是源于 “老外睡了我們的女人” 這樣一個雙重打擊民族尊嚴和男性尊嚴的想象。這想象裹着點曆史記憶的影子,還有半殖民和國土侵犯的集體傷痛,但骨子裡其實是最不堪的男權主義 “真理” —— 對女人的占有。“中國女人被占有” 不會讓他們憤怒,“中國女人被外國男人占有” 才會。

這種思路看似 “原始”,伴随的畫面可能是冷兵器時代的攻城略地,戰敗民族男性被殺光,女性像物品一樣被擄走占有,但事實上,它在所謂文明的現代社會不斷的重複着 —— 因為人們對民族和對性别的根本理解,其實恐怕沒比部落時代進化多少。

日軍侵犯中國,強奸中國女人;蘇聯攻克柏林,強奸德國女人;德國女人和猶太人交往,被納粹當種族叛徒;要是跟德國軍人交往,戰後又被同盟國作為 “通敵者” 懲罰甚至判刑(若在二戰後法國和挪威,和德國士兵交往過的女人被遊街/剃頭/逮捕甚至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序)。你甚至可以自行更換這句話的主語,随便帶入任何年代,任何兩個民族/國家,任何一場戰争,而它将永遠成立,因為 “在民族主義的話語中,控制婦女的身體總是與民族的榮譽維系在一起。”(P. van der Veer, Religious Nationlism: Hindus and Mulism in India)—— 換個粗暴一點的說法,男人以民族榮譽為名制造出戰争和沖突,卻總是女人付出代價。

最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往往來自被 “外族男人” 閹割的憤怒。所以最極端的民族主義者,往往也是最激烈的男權主義者。他們說:“我們不滿的根源在于外國人擁有超越中國公民的待遇”,但當有人拿出證據說明外國留學生的 “優待” 并非如媒體的渲染(比如 這篇),他們卻選擇閉上耳朵不聽 —— 因為,這根本不是他們最在意的。

他們想做什麼呢?不是去改變制度,也不是去挑戰(在他們自己的想象中)“閹割” 了他們的男人(我們并不是說他們應該這樣做),而是去欺負從頭到尾沒有發言權的女學生,以 “媚外” 為名滿足自己處決 “種族叛徒” 的殺意。

這是父權性别秩序最殘忍的聲音,是毒性男性氣質(toxic masculinity)最醜陋的一張臉。對 “榮譽感” 的過度敏感永遠源于自卑,這些網絡上施暴、現實中騷擾山大女生的人們很可憐。但可憐的人也可能是最殘暴,所以他們毫無保留地辱罵,帶着相機到校園中騷擾,拍攝上傳視頻,毫無愧意,因為他們眼中,我們活該。

1563251004645380.jpg山大學生對校方聲明的質疑

我一點都不想為山東大學開脫。事實上,連在之前的 山大事件 中有 “護校” 傾向的一些同學,如今都對學校的反應大失所望。

在這篇文章完稿的時候,山大女生宿舍樓外仍有校外人士在徘徊。學校已經加強了審核和保安的警戒,入校必須出示校園卡,并表示會有其他保護學生的舉動。但我還是很憤怒,我無法接受我和身邊的女同學要面對這樣的不公正。

我還想對侮辱過我們的網友們說:你們欠我們一個道歉,不光是因為你們說過的那些話,還因為你們的惡毒讓我們這些20歲出頭的女孩對世界過早地失望了。

但即使如此,我也永遠不會讓自己成為你們這樣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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